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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楼对饮,当是生来一桩好大快事。
宣化城富庶,虽说有抱八方街这棵枝繁叶茂摇钱老树的意思,可数载以来却着实是捞取得不少好处,且莫要去言说锦衣玉食何处赚得,最起码人人外出时节,身上穿戴皆是价钱不菲,极上讲究,而眼下人往往是嫌贫求富,城外家底不在殷实一列百姓,纵使明知道宣化城中富庶人家,发迹手段算不得光彩,但人人瞧见考究车马时,自然心头很是不舒坦,除此以外,最多还是不忿艳羡,连连叹上两句人家命好,这等事求不得。
既是宣化城中富庶,城中女子也自然无需同穷乡僻壤当中女子那般,并无需终日操劳家用,要么便是身在家中织布缫丝,要么便是随自家汉子外出渔樵,分明是与男子无二,到头来除却落得浑身病患湿热,就是将双掌当中纹路磨得踪迹不显,饶是有幸遇上位通晓看手相的先生,大抵也是无处算起。相比于外头家中银钱短缺,家底微末的人家,城中女子衣衫大多便也是随心,盛夏时节,大多是通体燥热难耐,便是有无数着薄纱的姑娘少女,时时隐现,却是分外好瞧;搁在平常地界出阁姑娘不可饮酒这等说法,于宣化城中亦是废去,故而踏遍城中酒楼,时时可瞧得三五成群妇人少女,挽臂同游颇觉倦怠,便是随处挑起座酒楼,叫得三杯两盏酒水,饮得面皮正好微红,划拳行令,待到尽兴过后,谈笑而去。
宣化城中且如此,又何况是富庶至极的八方街,上至八方街中顶顶富贵的人家夫人,下至身在八方街之中讨生计的织女丫鬟,皆喜闲暇无事时节,唤得三两友人一并饮得浅醺,仗醉兴赏遍八方街,倒也可觉察着何谓豪气,何谓意气,以往瞧来很是顺眼的繁花绿柳,胭脂水粉,似乎远不如那些位江湖人精瘦腰间所悬刀剑,那等原本瞧着书卷气浓,且时常轻言慢语的细皮嫩肉小厮,倒还真是比不得那等瞧来一身风霜江湖人,来得合乎心思。
今夜无事,时常是彻夜不归那几位公子,眼下大多要么已然是散尽此番前来所携银钱,要么便是被自家险些气得急火攻心老爹遣人强行携回家中,故而一时之间,除却零散十来桌饮花酒客爷之外,楼中上下很是安生。
此夜寻常,但见夜色入户,窗棂墨淌。
乔兰汀兰二人平素斗嘴最多,两人性子更是迥异,百琼楼当中人尽皆知,这二位才送至百琼楼不久的姑娘,多半是初生来便很是不对付,汀兰喜静,就算是置身此等风月地界,时至今日仍旧是时常羞红面皮,尤其听闻周遭女子荤言,两耳面皮不多时就得由剔透白玉,转为百琼楼飞檐之上所镶红瑙,落荒而逃。
此间定然是不缺那等瞧不得人好的主儿,毕竟被这二兰夺去许多生意,赚不得银钱不说,尚要挨这百琼楼掌柜唾骂训斥,将原本上好茶汤更替为散碎茶末,屋舍中讲究摆设,尽数撤去,且如若是
长久并无生意上门,到头来没准便要落下座次,改为端茶送水丫鬟,莫说欲要赎身,只怕终生也难逃得个自在。也正是出于此,许多楼中女子瞧见这两位二兰时节,明面上头规矩客气,悬着张和善盈盈面皮,背地却恨不得使手段,将这两位近来敛财无数的姑娘面皮毁去,才可略微好受些许。
时久日深,两位年纪相仿,脾性却迥异的两人,却是交情愈好,虽说于旁人眼前仍旧很是有些水火不容意味,时常呛火斗嘴,或是乔兰时常给汀兰使些坏,将茶汤中注得三两滴酱醋,或是汀兰暗地将乔兰所惹祸患,自行前去说与掌柜听,使得前者好生挨两句训斥,虽都是无关紧要的微浅小事,却足够将楼中女子唬住,误以为这两人亦是不和,从而略微使得众人手段收敛些许。
“酒量见长,殊为不易。”屋舍窗棂侧畔,乔兰瞥过眼身前女子,后者虽已然是眼尾晕开抹奇好瞧绯红,醉意倒算不上深,比起初来时节轻抿口淡酒便昏昏睡去,当真高了不止一重楼,而今勉强饮得半壶果酒,尚可勉强不倒。
闻言常挽云鬓的娇弱女子摇头,“还是比不过你,却不晓得究竟是如何练出这等酒量,若是不曾记错,前阵子同几位公子饮酒,姐姐仅凭一人,便是将几位公子灌得服软,糊涂将银钱奉上,并未做甚举动。”
乔兰却只是轻轻一笑,眯眼点点汀兰脑门,同平日里那等颐指气使神情迥异,“你我本就家世不同,你家中尚且算不得极清贫,我却不同,不足八九岁年纪便是随我爹外出,帮衬些不消太过耗费力气的活计,早就知晓应当如何饮酒,更是知晓何谓瞒天过海的躲酒本事,莫说是前阵那几位只中瞧的公子,倘若是外头市井之中莽撞汉,大抵也可应付得来。”
乔兰罕有提及家事的时节,估摸是今日畅饮过六七壶酒水,一时便难得同对座已然红了面皮的汀兰,说起家中事,即便平日里再泼辣,而今提及家中事,也是一时间红了眼眶。
乔兰其父嗜赌如命,自打自家独女尚幼时节,便是时常烂醉如泥,连衣裳都时常撂到外头,却偏偏不忘耍钱,早年间辛勤积攒下的家底,三五载之间近乎败了个干干净净,就连值些钱财的摆设,也教其父皆尽扔到城中典当地界卖了去,到头来落得个家徒四壁,自家媳妇连同尚幼乔兰,冬时竟是凑不出一双厚实鞋履来,却依旧是阻拦不住已然魔怔的汉子,偏偏是想要翻回本钱来,撇去活计营生不做,终日沉溺于赌坊之中。
终是一日之间,乔兰娘亲日日饥寒交迫,悲怒相加之下一病不起,不出几日便是撒手人寰,而乔兰其父却是只惦记着今早草草将乔兰娘亲下葬,未曾出得头七,便又是去到赌坊当中,直到乔兰踏入百琼楼,似乎才略微有些悔改意味,迟迟不愿来信,多半是因羞愧难当。
“家家且不易,你我二人来此的缘故,都是极相似,
”汀兰眼尾樱红,无声笑笑,将杯盏举起,柔弱身子却是伏案,挑杏眼笑道,“若非是姐姐面皮生的比我英气许多,且自幼不曾记着家中有位长姊,妹妹倒真以为你我二人本就是一家,缘至此地,当浮一大白。”说罢竟也不顾乔兰是否拦阻,仰头饮尽杯中物,而后竟是勉强撑起身子,将眼前人杯盏一把抓到手上,添得满当。
“当初幼时,还以为那些书中所讲的卖儿卖女的混人,距我遥不可及,可直到迈入这处百琼楼中,才晓得其实这等事并不稀罕,银钱可使鬼推磨,更是能使得人变鬼,”汀兰发髻散乱,一时竟看得乔兰有些心惊,前者自个儿倒是浑然不顾,将衣衫褪去大半,分明是醉意已然深重,险些埋头不起,“可我却不怨爹爹心狠,身在此间地界,不说享何等富贵,最不济也算得上是衣食无忧,既能解燃眉之急,也可使得我眼下并不需费神忧心吃穿,虽说是这份营生见不得人,只凭一身华贵衣裳与平日珍馐吃食,强撑两份颜面,但也算是容身世上的法子。”
汀兰平日里言语极少,唯独今日醉后,似是略有触动,将腹中憋闷不知多少日月言语,尽是吐露而出,倒不像是同眼前乔兰出言,反倒像是同自个儿对谈,入喉尽是酒水,道尽满腹心酸。
乔兰就在一旁,一杯杯一盏盏,将桌上近乎一整坛素果酒,尽数吞到腹中,听得眼前伏桌少女近乎呢喃梦呓声响,神情始终未曾有半点改换,抬起来张顶英气好瞧的面皮朝窗外望去。
百琼楼楼高八九层,自上而下,本应当瞧不清街中行人,可每每一众人前去窗棂处簇拥,观瞧那位骑青牛的黑衣少年时节,都觉得能瞧清后者清秀眉眼,好似连天上日光都是垂青这位少年郎,将面膛照得光彩夺人眼目。
但当真是倾心的,只怕并无几位,不过是很是有些艳羡,这位少年不曾将自个儿卖去,便能凭一身本事,闲庭信步悠然过街,而来人大多避让,醉里游街,骑牛而来。
像是一群笼中鸟雀,虽是日日饮食讲究,笼镶金玉,到头来却依旧很是羡慕外头野鸟,终日于冷风之中梳理翎羽,振翅而起。
而汀兰便是这座名为百琼楼的巨笼中,毛色顶好瞧,却最是盼着飞出窗棂的名贵鸟雀。
“被人卖了,还记着替旁人数钱,既是已然能卖儿女,这等人又何尝能称之为人,虎毒尚不食子,说你甚好。”乔兰饮尽最后一盏酒水,将那枚金银双丝勾镶,缀有珠玉的杯盏扔出窗外,抱起一张丝弦上好的竹琴,略微拨弄两下,清风过肩,而面皮忧阴晴不定。
“弹错两音。”
乔兰错愕回头,却是瞧见已然烂醉如泥的汀兰略微抬抬手开口,旋即又是昏昏睡去,登时哭笑不得,刚要骂得两句,却又是收回手来,微微翘起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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