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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衍压低了帽檐——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依旧亮着,像两枚被擦拭过的铜钱。
“李施主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,“今日可有什么异常?”
李友直挠了挠头,头皮屑在月光下细碎地洒下来,像一小片盐:“回大师的话,一切如常。
就是傍晚时分,有几辆马车从东门出去——看着像商队的,可车上装的却是麻袋,沉甸甸的。”
道衍眉头微皱:“可看清了去向?”
“往城北去了。
具体去哪儿……小的没敢多问。”
李友直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大师……您说,会不会跟潭王有关?”
道衍没有回答。
他的右手始终藏在宽大的僧袖里,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——佛珠的表面已经被他捻得溜光水滑,像一层看不见的釉。
捻动的频率与心跳同频,不快不慢,是一种被刻意控制住的节奏。
那颗有裂纹的珠子每一次翻过他的指尖时都会停顿一瞬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捻了十二颗,停了一下,又从头开始。
朱樉知道道衍这个人,他从北平来,是燕王的心腹——但燕王是怎么找到他的、他为什么会替燕王做事,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。
朱樉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道衍出家之前,姓姚,在金陵城做过三年掾吏。
那三年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连燕王也不知道。
李友直连忙点头哈腰,脊背佝偻得更低了:“是是是,小的孟浪了。
二位请随我来,屋里暖和。”
管时敏扭头看了一眼——两尺宽的巷子空无一人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墙角的青苔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渣。
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光晕里绕着圈飞,“嗡嗡”声细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。
他凑近道衍耳边,声音压得不能再低:“大师,这里偏僻得很,又是深夜,哪来的耳朵?
您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了?”
道衍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侧过头,帽檐下的眼睛在管时敏脸上掠过,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去——不疼,但你感觉到了。
“小心无大错,管施主。这世上多少祸事——都是坏在一个‘疏忽’上。”
管时敏愣了一下,苦笑一声,把扇子合拢在掌心里拍了一下,拍在肉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人穿过狭窄的过道,走进了正堂。
李友直回身关上了门,又拉紧了窗幔——那是厚重的粗布窗幔,颜色暗沉得像干涸的泥浆,把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了外面。
昏黄的烛光下,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:道衍的脸瘦削而深沉,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,每一道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;管时敏的脸方正而不耐,颧骨上的肉微微绷着,嘴角有一道竖纹,是经常咬牙的人留下的;李友直的脸圆润而谄媚,额头上的细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层薄薄的油。
正堂角落的矮几上,搁着一只茶碗——
和方才偏殿那只一模一样。
碗底沉着茶叶渣,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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